第154章 孤城残將,利爪断筋(2/2)

来者並未先行礼,只自顾自地解下腰间行囊,从中取出一壶烈酒,两只粗瓷碗。

將酒斟满,一碗推至张郃面前,一碗自己举持。

“张將军。”

来人声音嘶哑,乃是刻意偽作。

“我家主人,特遣我来敬將军一杯。”

“你家主人,是何方神圣?”张郃冷冷问道,並未碰那碗酒。

“我家主人,是这天下,除將军自己之外,唯一知晓將军此刻进退维谷之人。”

来者將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乾净利落。

张郃双目微眯,杀机大盛。

“你若再故弄玄虚,休怪我枪下无情。”

“將军息怒。”

来者轻声一笑,终於抬起头。

斗篷滑落,现出真容,绝艷惊世。

其双眸清澈,似能洞悉人心。

正是貂蝉。

张郃一愣。

“竟派一女子来————”

貂蝉缓步行至舆图前,她纤纤玉指自太行山脉划过,最终,落於上党郡。

“將军眼下之境,残部三千,粮草月余。向东是袁公猜忌,向西是刘备雄兵,无论何往,皆为死路!”

貂蝉回眸一笑,艷绝当世。

“然,我家主人言,將军尚有一条生路,亦是一条————可成不世之功的通天大道!”

“讲!”张郃言简意賅,语气中已难掩急切。

貂蝉取出一卷绢布,缓缓展开。

“此乃上党郡舆图。”

“张杨麾下兵不过五千,军心涣散,政令不出郡城。各县豪族拥兵自重,犹如一盘散沙,一击即溃!”

“我家主人更已为將军铺好前路!”

她玉指连点图上三处。

“此三处险要坞堡,其主皆已暗中归附玄德公。將军只需遣一能言善道之士,持我影信物前往,三日之內,便可得部曲千人,粮草万石。”

“以此为根基,先定西而后南下,不出半月,则整个上党,皆在將军掌握之中!”

张郃闻言,眉心死锁,一言不发。

此计之毒,字字攻心。

这竟是要让他张郃,以并州士民为饵,行反客为主,鳩占鹊巢,夺取并州刺史张杨的基业!

这是一个阳谋,也是一个诱惑,一旦吞下,就再也吐不出来了。

他冷笑一声:“我为刘备取上党,然后呢?再將这片基业,拱手相送?”

貂蝉摇头,眼中波光流转:“將军多虑了。”

“我家主人言,他与將军,並非主僕,乃是盟友!”

“待將军尽得上党,可与我主公南北呼应。他日,待主公北定幽州,南破袁绍,將军可自上党出兵,与主公共分冀州!”

共分冀州!

此四字一出,如刀劈斧凿,正钉在张郃七寸。

然,这位歷经百战的名將,脸上並未露出半点狂喜。

他慢慢將手按在佩剑之上,目光如寒泉,盯著堂下那倾城女子。

“好大的虚许。”

张郃冷声道。

“姑娘之言,虽动听如仙乐。然军国大事,在兵在粮,不在口舌。”

“仅凭这一张帛书,便想让我等提头去博,未免太小覷了我河北男儿。”

貂蝉盈盈立於堂下,並不爭辩。

“將军既然心疑,貂蝉自当静候。只是————”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物,轻轻置於地面,然后向后退了三步,施了一礼。

“——城中粮绝。將军三思。”

“来人。”张郃一挥手,“带姑娘去后堂————好生看守。”

貂蝉再无多言,从容隨亲卫退入屏风之后堂內,重归死寂。

张郃盯著地上那封书简,一动不动。

“砰!”

未过半刻,帐帘被人自外一把扯裂。

寒风裹挟著雪沫倒灌而入。

“张儁义!”

一声虎吼,震得摇摇欲坠的帐內木樑皆为一颤。

高览一身残甲,大步闯入。

手中未提兵刃,只提著两扇尚在滴血的獐子后腿一那是这三千孤军明日仅剩的口粮。

他隨手將那血肉模糊的獐子往张郃案上一扔,“啪”地一声脆响。

高览一把抹去抹去脸上风霜,那双充血的虎目简直要喷出火来:“帐內之言,某方才闻了个七七八八!那是刘备的人?”

他环视帐中这般穷途末路的光景,猛地一拳锤在案上。

“袁绍那廝眼瞎!顏良是见死不救我早就看他不爽!这太行恶风如刀,弟兄们的皮肉早就冻裂、生了满身冻疮!”

“张儁乂!你还在犹豫甚么?!”

高览喘著粗气,胸膛不住起伏。

“那是万石粮!一万石真真切切的粮食!”

张郃缓缓抬头,语声沙哑:“高兄,这一步若迈出,我等便再非河北旧臣,而是反贼。身后————再无归路。”

高览惨笑一声,指著帐外满谷的寒夜。

“归路?我等,还有归路么?”

“张儁乂!你若怕担负这骂名,某替你来背!这便领兵去做了那上党太守!

日后史书若有垢言,让他皆骂我高览是个狼心狗肺,忘恩负义的无信之徒!”

一只要弟兄们有口饭吃,我便认了!”

此言一出,掷地有声。

张郃闭目,眉心深锁,心中思虑万千。

————此诺若真,便是万丈深渊中的一道生路。

若为假————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值得一搏。

他胸中最后一丝对旧主故土的矜持,终究被现实击得粉碎。

再睁眼时,他目光已变,唯余森冷。

张邻拾起地上貂蝉那副册图,推至高览面前。

“说的好。高兄既有如此胆色————”

张郃自签筒抽出那一枚蒙尘帅令,重重拍在案上。

“来人请刘使君的使者,上堂!”

“去回她话!这碗断头饭,我们兄弟,吃了!哪怕上党是镜中之花,水中之月,我等也得去撞上一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