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芽的身体(2/2)
墨尔斯站在主控台边,没有过去帮忙,也没有离开。
他就站在那里,看著这一幕——赞达尔在整理零件,芽在旁边看著,像一只正在看主人准备食物的、耐心的小动物。
——
主控室里,那具浅灰色的仿生躯壳站在墙角,外壳微微反著冷白色的灯光。
它看起来完整、工整、功能齐备——像一个被精心製造的、合格的容器。
芽在它面前,已经飘了好一会儿了。
它轻轻碰了一下躯壳的手背——金属的,微凉的,没有回应。
赞达尔靠在主控台边沿,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著芽的背影,语气像在確认一个实验数据:
“是有什么问题么?”
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一些,像在斟酌措辞:
“……嗯。我不是很想要这种。”
赞达尔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目光微微专注了一些:“……那你想要什么样的?”
“……我更想是一个真的人。”
这句话落在主控室里,像一枚石子投入静水。
赞达尔没有说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思考过的难题:
“从零创造细胞很难……培育一个无意识的人类躯干,也是个麻烦的事情,涉及对新生意识的抹除与压制——我並不想这样做,这涉及人伦。”
芽的光微微暗了一度。
“……这样么。”
“……那我——就先用这个吧。”
墨尔斯一直站在旁边。他原本在翻一本旧书,听到这里,他把书合上了。
“……我试试看吧。”
赞达尔转过头看著他:“你打算怎么做?”
墨尔斯把书放回桌上,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直接使用我的『可能性』,製造一个合適的身体,就当是锻炼能力了。”
赞达尔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轻轻“啊”了一声——是那种“我居然忘了你有这个能力”的恍然大悟,带著一点无奈和好笑。
“……真是作弊的能力啊。”
墨尔斯没有否认。
他走到主控台前的空地上,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纯白色的光在他手中缓缓凝聚,像一团正在成形的星云——边缘柔和、中心明亮、正在缓慢地、有节奏地脉动。
赞达尔退后半步,给他留出空间,目光却没有移开。
芽也抬起头,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映著淡金色的光,像正在注视一场为自己发生的奇蹟。
光在墨尔斯手中逐渐收束、凝固、成形——像一团正在被雕塑的黏土,轮廓一点点清晰起来。
先是骨骼的框架,然后是肌肉的走向,然后是皮肤的纹理,然后是头髮的顏色——
墨尔斯停下来,看著自己手中那具已经成形的身体。
主控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赞达尔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气非常克制:“……你的审美很堪忧。”
墨尔斯愣了一下:“……嗯?”
赞达尔指了指那具身体,又指了指墨尔斯:
“你为什么要用红渐变绿的头髮顏色?”
墨尔斯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造物,表情里带著一种“我觉得挺合理”的平静:
“芽是红色系的——它最喜欢的多肉植物是绿色系的。”
赞达尔看著他。
墨尔斯也看著赞达尔。
空气安静了一瞬。
赞达尔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种“我放弃爭辩”的疲惫:
“……那你自己为什么衣著品味这么正常?”
墨尔斯低头看了看自己——黑白色的正装,线条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无用装饰。
他抬起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多次的结论:
“因为正装適应所有场景。”
赞达尔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嘆了口气,是那种很轻的、带著“我真是拿你没办法”的长嘆。
他走到桌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走回来,把纸和笔递给芽:
“我觉得我们应该遵循当事人意见,来,画一个你想像的身体,不用管能不能实现。”
芽低头看了看那张白纸,又看了看那支笔,然后它用那双还不算太熟练的手指接过来,蹲下身,把纸铺在地上,开始画。
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很轻,像一只正在学习如何留下痕跡的小动物。
芽画得很慢,很认真,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继续画。
赞达尔和墨尔斯站在旁边,谁都没有催促。
过了好一会儿,芽抬起头来,把那幅画递向他们:
“……画完了,我不是很懂审美……就按照你们的顏色画了。”
赞达尔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沉默了,墨尔斯也凑过来,低头看著那幅画,也沉默了。
纸上画著一个简单的人形——线条还不太熟练,带著一点稚拙的笔触。
但顏色很清晰:头髮是很复杂的金棕色,眼睛是墨尔斯的那种灰白。
墨尔斯没有说话。
赞达尔把画纸递给墨尔斯:
“……你照著这个做,能做到吗?”
墨尔斯接过来,低头看著那幅画,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不可能不能。”
他把画纸放在主控台边沿,抬起右手,淡金色的光重新凝聚。
这一次,他没有凭自己的想像去塑造——他照著那幅画,一笔一划地重构。
光收束、成形、凝固。
新的身体站在主控室中央,比之前那具更小一些,线条柔和,有著金棕色的头髮和灰白色的眼睛,穿著一件暖橘色的上衣。
芽浮在原地,看著那具新的身体。
墨尔斯放下手:“……你想换进去?”
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点了点头。
它飘上前去,轻轻碰了一下那具身体的手指——这一次,触感是温的。
光芒流入新躯壳的胸口,在那件暖橘色上衣下面,微微亮了一下,然后归於平静。
新身体的眼睛睁开了。灰白色的瞳孔微微调整焦距,像在適应光线,然后变为了有神的白色。
然后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再是金属的,不是光的,是真实的、温热的、属於它自己的手。
它轻轻地、像在確认什么似的,握了一下拳头,然后又鬆开。
它转过身,看著墨尔斯和赞达尔,那双白色的眼睛里映著主控室的暖白色灯光。
“……这个顏色,是我选的。这个身体,是我选的。”
墨尔斯没有说话。他只是看著芽,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赞达尔在主控台旁边,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常有的、努力压制的温度:“……感觉怎么样?”
芽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个很轻的、正在学习如何表达的弧度。
“……感觉,我属於我自己了。”
主控室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在听这句话。
窗外,星光缓慢移动,像一条正在被展开的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