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从世界的角度去看白鸟央真》普雷斯专栏(1/2)

第198章 《从世界的角度去看白鸟央真》普雷斯专栏

大体上是普雷斯为了儘快信守承诺,又或者是他不想忘记和白鸟之间聊天的內容,总之在晚宴结束之后,他就消失在了视野当中。

正当大家疑惑这傢伙到底是干什么去的时候,第二天的晚上,普雷斯的评论专栏就直接刊登上了一篇文章。

《从世界的角度去看白鸟央真》

他们並没有离开斯德哥尔摩,当然也正是因为他们在斯德哥尔摩,所以他们看到了这篇刊物的先行版。

普雷斯这个老梆子並没有和之前一样起手就是批评,反而是聊起来他在晚宴上对大家说起的那件事情。

我第一次读到白鸟央真,是在巴黎的冬天。

那本《铁道员》的日文版,是一位在东京任教的朋友寄来的。他在附信里写道:“你会喜欢这本书的,因为它几乎没有什么日本风景”。

这句话当时让我笑了。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欧洲读者对日本文学的兴趣,很大程度上是由一种温和的东方主义餵养出来的:樱花、枯山水、寺庙、禪意、寂寞的庭院、雨中的和服,这些意象像固定的餐具,总是先於作品本身出现在读者的餐桌上。

但是我的朋友极力推荐,於是我尝试著读了一下。

然而白鸟的书,的確几乎没有这些。

《铁道员》里最显眼的风景,是一个偏远小站的月台,是生了锈的站牌,是反覆擦拭的玻璃窗,是冬季列车驶离之后残留在铁轨上的余热。

那些被我们习惯性当作“日本味”的符號:寺庙、茶道、樱花,全部退到了视线之外。留在纸面上的,是一个老站务员的工作流程,是他每天走过的路线,是他在暴雪中走出站屋、用手电去確认信號灯的动作。

我读完那本书之后,做了件愚蠢却诚实的事情:我买了机票,飞到日本,再坐上开往北方的列车,在冬天站在他的那个小站上,站了一个小时。

不是为了考据地理,而只是为了確认一个问题书页上的那种“寂静”,到底是不是文学製造出来的幻觉。

在那一个小时之后,我可以负责任地说:它不是。

站在那个月台上,寒风拍在脸上,雪粒打在耳朵上,远处偶尔响起列车的剎车声。

没有浪漫,没有构图,只有一块为了让人上车而存在的混凝土地面。

但在那一小时里,我反覆想到的是白鸟在书里写的那些极短的句子:站务员如何在天亮前系好围巾,如何在无人问候的清晨擦拭窗玻璃,如何在以为没有列车来的日子里,仍然按程序检查信號。这些句子在纸上看时像是“什么也没说”,在现场却变成一种非常具体的重量,它让你无法轻易转身离开那块月台。

我从那里回到巴黎,在专栏里写下了那篇匿名的长文。

那篇文章里,我没有写出他的名字,只写了“某位年轻的日本作家”。

现在,我可以把这个名字说出来,並且不再只因为“日本文学”的位置来谈他,而是把他放回到一个更大的语境里,世界文学的版图之中。

白鸟央真,其作品的世界性价值,並不在於他如何“代表日本”,恰恰相反,在於他如何顽固地拒绝替日本旅游局写宣传册。

从法国的视角去读白鸟,很容易產生一个误会:他是不是在模仿某一种我们熟悉的法国文学传统?

比如他在《入殮师》中的冷静敘述,会让人想起加繆式的冷感;他在描写城市边缘人群时那种对细节的凝视,会让人想到莫迪亚诺;他对死亡、工作与尊严关係的追问,又似乎有一点乔治·佩雷克式的“日常物质哲学”。

但如果只停留在这些表层的相似上,就错把远处灯塔的重影当成了航標本身。

让我感到真正惊讶的,是他如何用一种非常“日本”的生活经验,完成了一次几乎完全“去地方化”的表达。

我们在谈论世界文学时,很容易落入两种极端:要么强调“普遍共通的人的经验”,把一切差异磨平;要么过度强调“地方性”,把作品当成一块供人品尝的异国糖果。

白鸟的写法,则在这两者之间,开出了一条狭窄却坚定的路径。他从不否认自己书写的是具体的日本民眾:北海道小站的站务员、以洗净尸体为职业的年轻人、城市夜班便利店里的中年女人、只园老巷子里被时代遗忘的艺妓。

但他又顽固地把这些人从“日本风景”的橱窗里拉出来,让他们变成可以在任何一座城市街角遇见的人。

这一点,在《入殮师》中体现得尤为清楚。

表面上,这是一部极端依赖“日本葬仪文化”背景的作品:遗体清洗的仪式、家属在榻榻米上的鞠躬、黑色西装的礼仪、骨灰罈上的纸花,这些都带著强烈的地域与习俗色彩。

但如果你仔细看白鸟如何安排视角,会发现他总是把镜头放低,不是从宗教、哲学或者民族学的高度去俯瞰这个行业,而是从一个新入行的年轻人“第一次摸到冰冷的皮肤”那一刻的迟疑开始,跟著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些动作。

在这部作品里,死亡並不再是宗教或者形而上的问题,而是一个非常具体的工作流程:如何触碰逝者的手而不让家属觉得冒犯,如何在自己想要后退的瞬间强迫自己向前一步,如何在每一个动作里让“尊严”这个抽象词汇获得体温。

这些细节,完全可以出现在任何国家的殯仪馆里。

你如果把背景换成巴黎的公寓、里昂的医院太平间,甚至某个南美城市的简易殯仪车,只要保持这些动作的顺序与犹豫,这个故事就依然成立。

这,就是白鸟作品的第一个世界性闪光点:他从极端具体的地方经验出发,却在敘述的逻辑上,直接触摸到了人类共同的“动作伦理”。

在法国,我们习惯於用种种宏大的词汇去谈文学存在、荒诞、自由、他者。

白鸟却反其道而行之,他几乎从不在作品里直接说这些词,他只是固执地写人们每天怎么活、如何工作、如何在看似琐碎的动作里守住一条少有人看见的底线。这样的写法,与其说接近加繆,不如说更接近我们常常忽略的、工匠式的福楼拜:用无数个“准確的动作”去堆积起一整套价值观,而不是用一段热烈的宣言。

如果说《铁道员》和《入殮师》让我们看见的是“工作中的人”,那么那个尚未完成、却已经在斯德哥尔摩的某个夜晚被提前宣告的《轮违屋系里》,则让我们隱约看到了白鸟將自己的写作推向更高一层的企图。

我仅仅读过这部作品极少的片段,那是晚宴上白鸟在谈及未来创作的时候拿出来的一部分稿件。

但仅凭这些就已经足够看出,他在这部以京都只园艺妓时代为背景的小说里,做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他没有把艺妓当成“风景”写。

在西方读者的想像中,“艺妓”这个词几乎天然带著一种凝视的角度:白粉、华服、

灯笼、男客、秘密。太多关於日本的图像与文字,在过去一个世纪里,把这个形象消费到几乎成为一种陈词滥调。

而白鸟在片段里所做的,是从“工作”的角度去重写这个形象艺妓不再是供人观赏的“日本象徵”,而是一群在特定製度下学习、劳作、討生活的人。

她们的舞步不是为了构成美丽的画面,而是为了在一套残酷却精致的规则內谋求一点点自处的缝隙;她们的笑容不是为了让“客人”理解日本,而是为了让自己在第二天还能有工作可做。

白鸟把镜头贴得很近:足袋上的破线、腰带勒出的一道红痕、深夜回到房间时卸妆的手指、在窗边偷偷喘气的姿势。

这些细节不是为了“美”,而是为了告诉我们:在一个被审美化到极致的制度里,仍然有人在努力维持自己的某种尊严与自由。

哪怕微不足道,哪怕不可见。

这样的写法,使得只园的巷子,忽然与巴黎十九世纪的工厂后巷、与俄国小镇里的女教师宿舍、与当代大都市餐馆后厨连成了一条线。

这,就是白鸟作品的第二个世界性闪光点:他从不满足於“给边缘人一个浪漫的悲剧”,而是坚持让这些人物把自己的生活当作一份工作来做。

在这个意义上,他所继承的,並不是我们通常印象中的“日本文学传统”,而是世界文学里那条关於“小人物”的长河。从屠格涅夫、契訶夫,到我们这边的左拉、莫泊桑,从卡佛、理察·耶茨,到近年的许多拉丁美洲作家。

不同的是,他不为这些“小人物”寻找一种宏大的悲壮,也不把他们塑造成时代的隱喻,而是非常顽固地把他们放进了日常生活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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