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溪流载诗(下)(2/2)
缺了最后一笔的“永”字。
塞菲娜说:“我读第一遍时,在想这个字为什么缺一笔。”
纳索斯垂下眼睛。
“那天太冷……手指僵了。”
塞菲娜继续说:
“我读第二遍时,在想,他是在多冷的地方写这首诗?有没有人给他递一盆炭火?他写完了,有没有人告诉他,早点休息?”
纳索斯抬起头。
月光在她眼里落成细碎的光。
“读第三遍时,我只是在想——他还写吗?他还冷吗?他还……在等吗?”
夜风从梧桐叶间穿过,像嘆息。
纳索斯没有回答。
他从来不会回答这样的问题,他不知道如何告诉一个人:他写了两年,放了几十只船,从没有一次奢望过回音。
他不知道如何告诉她:他把等待当作一件没有终点的事,因为“不抱希望”是保护自己最安全的方式。
可她来了。
她走到他面前,问他:你还等吗?
“……我等到了。”他说。
塞菲娜垂下眼睛,睫毛在颊边落下一小片阴影。
她正要说什么——林外亮起火把。
“殿下——!”
马蹄声碾碎月色,甲冑碰撞的金属锐响,刀鞘擦过树丛的断裂声,侍女尖细的嗓音穿透夜雾:
“王后有令!请殿下即刻回宫!”
塞菲娜的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
纳索斯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已被她攥住。
“跑!”
他们衝进树林。
荆棘划破裙摆,枯枝在脚下咔嚓断裂,塞菲娜跑得很快,仿佛这十七年困在宫墙里的每一天都在为今晚积蓄奔跑的力气。
可追兵更快——火把像一群追赶月亮的萤,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纳索斯跑不快。
他从小就不是跑得快的孩子,村里男孩追打他时跑不过,父亲责骂时他也只懂得站在原地挨训,他不知道怎么逃,没有人教过他。
可塞菲娜没有鬆开他的手。
溪流横在眼前。
水声泠泠,映著破碎的月影,前无桥,后无路,火把的光已透过树隙照来,把她的侧脸照成一片薄薄的剪影。
塞菲娜停下脚步,她喘著气,长发散落,裙摆被荆棘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望著眼前这条挡住去路的溪流。
然后她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像他们在信里写过的那些句子——隔著纸,隔著距离,隔著所有不敢说出口的胆怯。
“至少,我见到你了。”
纳索斯握紧了她的手。
他想说很多话,他想说,你的信我都留著,压在枕头下面,每一封边角都抚平了。
他想说,芦苇的画我练了三遍,还是画不像,可我会继续练。
他想说,我从前不知道什么是“对岸”,直到你的船漂到我的溪里。
他想说——
溪流转角处,撑出一艘小船。
骑士站在船头,盔甲歪了半边,头盔早不知扔到哪里去了,短髮在夜风里乱得像一蓬荒草。
她一手撑篙,一手挥剑斩断垂落水面的柳枝,月光从她肩头斜落,把那道磨损的剑鞘映成一道银边。
她开口,声音比任何一次催促“回信別写太长”都响:
“发什么愣——上来!”
纳索斯先跳上船,回身接住塞菲娜。小船剧烈地晃了两晃,骑士用力一撑,船身旋入溪心。
追兵赶到岸边。
侍女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声音尖厉:“殿下!您要叛国吗!”
塞菲娜没有回头。
船顺水滑入夜雾,芦苇从两侧退开,像万千支沉默的笔,在月光下写无人能读的诗。
骑士把篙横在膝上,仰头看月亮,她的剑还滴著水,剑柄上缠的那道旧布鬆了,在风里轻轻飘动。
没有人说话。
塞菲娜靠著船舷,长发散落在肩头。她低头看著自己被荆棘划破的裙摆,看了很久。
纳索斯坐在她对面。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把父亲那件旧斗篷解下来,轻轻披在她肩上。
塞菲娜抬起头,月光落在她眼里,像落在溪面的碎银。
她轻声问:“我们现在是朋友了吗?”
纳索斯望著她。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的幼刃礼,所有男孩都伸手去摸那柄剑鞘,只有他站在原地,看著阳光拖出的影子。
他想起十五岁躲在磨坊后面把纸叠成船,告诉自己这不算什么。
他想起十七岁这年春天的黄昏,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塞到自己手中,第一行写的是“你说风会说话。我信。”
“是。”他说。
不是“是的,殿下”。
不是“是的,尊贵的小姐”。
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