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丰平(2/2)

重新恢復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仿佛刚才的锐利只是错觉。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把握—一这老头,就是丰平。

一个与无根生共过生死的故人,一个在江湖传说中沉寂了近百年的三十六贼他忽然觉得这趟火德宗之行,远比想像中更有意思。

爷爷让他来拜访,说是当年受过恩惠。

可没说过恩惠背后,竟还藏著这样一段牵扯到无根生的往事。

丰平见他收回目光,暗自鬆了口气,手心却已沁出冷汗。

刚才那一瞬间,他竟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这后生————不简单。

他定了定神,重新拿起罐子。

“咱刚————刚才说到哪儿了?

哦,你爷爷他身体还好?”

“前辈这话问的。”

白胜扯了扯嘴角。

“我爷爷要是不在了,我难不成咒他老人家吗?”

丰平却没听出他语气里的防备只顾著激动地搓手,眼眶不知何时已经红了。

他往前凑了凑,因为太过急切,带起的风扫过白胜的脸颊,带著一股淡淡的烟火气。

“那你爷爷————他叫什么名字?”

丰平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每个字都带著颤音。

白胜心里警铃大作。

丰平绝对是衝著无根生而来,可他不能说实话。

无论是白家的事,还是无根生的事,都不能轻易外露。

更何况自己也只是一个假冒的。

他眼珠一转,隨口编了个名字:“姓冯,叫冯国柱。

“冯国柱?”

丰平愣了愣,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不对————不对————”

他喃喃自语著,眼神里的激动褪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困惑。

他重新打量起白胜的脸,手指无意识地在半空比划著名,像是在描摹什么轮廓。

“不对————模样像,名字却不对————”

丰平皱著眉,“难道是我记错了?”

白胜心里鬆了口气,看来这老头虽认出了这张脸。

却也被自己编的名字暂时糊弄住了。

他正想开口岔开话题,却见丰大爷忽然一拍大腿,像是想通了什么。

“我知道了!”

丰平眼睛一亮。

“是化名!肯定是化名!当年他就爱用化名!”

白胜:

大爷的脑补能力倒是挺强。

丰平却像是篤定了这个答案,低头用火燎著新的罐子。

火苗映在他眼底,跳动著,像他此刻的心跳。

白胜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忽然觉得这百岁老人的肩膀上。

似乎压著近百年的风霜与愧疚。

当年的三十六贼,各有各的结局。有人身死道消。

有人隱姓埋名,有人背负骂名,而丰平选择回到宗门,守著一份回忆过了一辈子。

如今突然见到这张与无根生一模一样的脸。

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事,那些被刻意遗忘的情绪。

怕是都要翻涌上来了。

白胜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感慨。

他顶著这张脸行走江湖,这一路杀见过太多或敬畏或憎恨的目光。

却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复杂的眼神—有激动,有惶恐,有怀念。

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怨懟。

丰平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操作。

罐口在白胜身上移动,热力依旧细腻。

却少了刚才的精准,反而带著一种失魂落魄的飘忽。

里间又恢復了安静,只有墙上的掛钟在滴答作响。

像是在为这段跨越近百年的重逢,倒数著什么。

白胜闭上眼,感受著胸口的暖意,心里却在盘算著一丰平既已认定这张脸,接下来,他会做什么?

是追问无根生的下落。

还是————对自己这个“后人”,探寻更多往事?

丰平手里的玻璃罐在火上燎了又燎。

火苗舔著罐口,映得他眼底的光忽明忽暗。

他盯著白胜那张与记忆重合的脸,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转著念头。

怎么才能套出更多消息?

这后生看著精得很,硬问怕是不行,得迂迴著来。

他把罐子往白胜腰侧按去,力道放得极轻。

沉默了半晌,他忽然嘆了口气,声音里带著点追忆的悵然:“后生啊!

说起来,我跟你爷爷————当年也算是好友。”

白胜心里不禁被这位老前辈逗乐了。

面上却故意露出几分惊讶,挑眉道:“哦?前辈认识我爷爷?”

“何止认识。”

丰平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像是想起了什么快活事。

“当年你爷爷可是出了名的閒不住。

今天帮东家修修灶,明天给西家看看药。

我那会儿年轻,跟著师父走南闯北,碰巧跟他遇上过好几回。

他这话半真半假,確实跟无根生在关中打过交道。

却故意模糊了“好友”的分量。

白胜心里门儿清。

他们何止是好友,当年三十六贼结义,敌血为盟,那可是过命的交情。

但他只是顺著话头往下接,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好奇:“原来如此,我倒从没听爷爷提过这段。”

“他呀,向来不爱提这些。”

丰平摆摆手,像是对无根生的性子了如指掌。

“总说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值当念叨。

但他这个人却又总爱管这些事————就比如我。

他当年就帮过我。”

他故意顿住,眼神却紧紧锁著白胜,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破绽。

白胜心里暗笑,面上却装作茫然:“帮您?爷爷还帮过丰大爷您?”

丰平见他上鉤,心里鬆了口气,嘴上却说得更恳切了:“可不是嘛!

当年若不是他,我怕是熬不过那场坎儿。

说起来,我这心里一直记著这份情,就是不知道他如今怎么样了。”

他放下罐子,直起身拍了拍白胜的胳膊,动作带著点长辈对晚辈的亲昵:“后生,相逢即是缘分。

我看你也是个敞亮人,不如留下吃顿便饭?

咱爷俩好好聊聊,你也给我说说你爷爷一他如今吃得香不香?

睡得沉不沉?

是不是还像当年那样,爱蹲在墙根儿底下晒太阳?”

白胜看著他眼里的期许,那股子急切不像装的。

他原本是想直接表明身份的。

毕竟火德宗是爷爷特意叮嘱要拜访的门派,没必要藏著掖著。

可看著丰平这副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老人活了近百年,心里揣著的怕是全是当年的回忆。

自己这张脸已经勾得他够激动了,若是此刻戳破不是无根生后人的真相。

怕是能把这百岁老人的念想击得粉碎。

更何况,他对丰平这號人向来有几分好感。

当年三十六贼里,丰平不算最出彩的,却最是性情中人。

护短、直爽,像极了江湖里常见的豪侠。

这份担当,白胜打心底里佩服。

“既然前辈开口了,晚辈自然不能推辞。”

白胜坐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故意露出几分受宠若惊的样子。

“只是叨扰前辈,心里过意不去。”

“哎,说啥叨扰!”

丰平眼睛一亮,刚才的紧张和犹豫一扫而空,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你是故人之后,来这儿就跟回家一样!

我这就去让人备菜,今天咱爷俩得喝两盅!”

他说著,转身就往外走。

脚步都比刚才轻快了不少,路过门口时还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

慌忙扶住门框才站稳。

白胜看著他略显跟蹌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勾了勾——这老头,倒是真性情。

里间的艾草香还没散,白胜摸了摸自己的脸,心里暗道:

无根生啊无根生,你当年到底攒了多少人情债?

这都快一百年了,还有人把你放在心尖上惦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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