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1/2)

他怕她睡不好,怕她身体受不了,怕她撑不到足月。他不是一个容易焦虑的人,可许灵妃怀孕后,他的焦虑指数直线上升。

他不敢看医书上那些关於难產的记载,不敢听別人讲生孩子有多疼,不敢想万一出意外怎么办。他只能把这些恐惧压在心底,不让她看出来。他要在她面前表现得从容、镇定、可靠,因为她是他的妻子,她需要他。

可他不是不怕。他是怕,可他不说。

许灵妃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肚子太大,翻身很困难,她挣扎了几下,没翻过去。苏陌轻轻帮了她一把,她翻了过去,手搭在肚子上,又沉沉睡去。苏陌將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她怕热,可夜里凉,不盖被子会感冒。他替她盖好被子,躺回原处,闭上眼。可他睡不著,他看著窗外的月光,月光从竹帘的缝隙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如一把把竖起的琴弦。他想,等孩子出生了,他要教他走路、说话、读书、写字。他要带他去看山,看海,看花,看雪。他要把这世上一切美好的东西,都指给他看,告诉他:看,这就是爸爸爱你的方式。

窗外,不知谁家的狗叫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夜更深了,月光也更亮了。许灵妃在睡梦中露出一个笑容,不知梦见了什么。苏陌看著她的笑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从心口流向四肢百骸,將他那些焦虑、恐惧、不安都衝散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比以前胖了,手指也粗了,可还是那么软,那么暖。他握了一会儿,便鬆开,替她掖好被角,然后闭上眼,在这片安静中,沉沉睡去。

七个月的肚子,圆圆的,鼓鼓的,如一只即將成熟的果实。果实的里面,藏著一个崭新的生命,藏著他们的未来,藏著他们的希望。日子还在继续,肚子还会长大,孩子还会长大。他们不急,他们等著,等著那一天,孩子从肚子里出来,睁开眼睛,看见这个世界,看见他们,看见桂花树上的花开花落,看见院子里的日升月沉,看见生命中一切美好与不美好的事物。

到了八个月的时候,肚子已经不能用“大”来形容了。它是一种存在,一种时时刻刻提醒你它的重量、它的体积、它在这个屋子里占据的空间的存在。

许灵妃从床上坐起来,不再是以前那种轻盈的、如燕子掠水般的一跃而起,而是一种缓慢的、分步骤的、需要动用全身肌肉才能完成的工程。她先侧过身,用手肘撑住床垫,將上半身支起来,然后用手推著床板,將身体一点点拱起,最后才直起腰,坐在床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肚子如一只巨大的鼓,悬在她的腰间,沉甸甸的,仿佛隨时要掉下来。她低头看著它,它也看著她,圆滚滚的,硬梆梆的,肚皮绷得发亮,青色的血管如河流在地图上蜿蜒,清晰可见。

苏陌已经醒了,他躺在床的另一边,侧著身,看著她。他没有伸手帮她,因为她说过,她要自己来,她不想变成一个什么都做不了的废人。

他便看著她,看著她艰难地起身,看著她喘气,看著她低头审视自己的肚子。她的脸上有疲惫,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八个月了,她撑到了八个月。距离预產期还有一个月,可她觉得这一个月,比之前的八个月都要长。

“今天感觉怎么样?”苏陌问,声音还带著晨起的沙哑。

许灵妃想了想,说:“重。像怀里抱著一座山。”她顿了顿,又说,“腰酸,背也疼,夜里没睡好,他踢了一夜。”苏陌伸出手,放在她肚子上。

隔著薄薄的中衣,他能感觉到那层紧绷的皮肤下,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翻来覆去。

忽然,掌心被重重踢了一下,如有人隔著皮囊在和他击掌。苏陌笑了,说:“力气越来越大了。”许灵妃也笑了,可她的笑容中带著一丝苦涩。她喜欢孩子动,这让她知道他活著,健康著,可她也怕孩子动,因为每一次踢打,都伴隨著疼痛,有时疼得她直吸冷气,有时疼得她弯下腰,半天缓不过来。

苏陌起身,去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接过,双手捧著杯子,慢慢喝。她的手指也肿了,戒指早就摘了,用一根红绳拴著掛在脖子上。

她喝水的动作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如一只口渴的猫。喝完水,她將杯子递给苏陌,然后撑著床沿站起来。站起来的那一刻,肚子往下坠,腰猛地一沉,她扶住床柱,稳住身体,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迈出第一步。

八个月的许灵妃,走路已经成了挑战。

她必须一只手撑著腰,另一只手扶著墙或苏陌,一步一步,如一只笨拙的企鹅。

她的步伐极小,每一步都小心翼翼,怕踩到自己的裙摆,怕地面打滑,怕突然的宫缩让她站不稳。

她的脚肿得厉害,原先穿三十六码的鞋,现在要穿三十八码,而且只能穿那种没有鞋带的、一脚蹬的软底布鞋。苏陌给她买了好几双,各种顏色,她最喜欢那双青色的,说像春天。可现在是秋天,窗外桂花落尽,树叶开始发黄。

苏陌扶著她慢慢走到梳妆檯前,让她坐下。她坐下的时候,肚子搁在大腿上,如一只放不稳的皮球。

她侧过身,让肚子悬空,才觉得舒服一些。苏陌站在她身后,拿起檀木梳,替她梳头。她的头髮还是那么长,垂到腰际,可不如以前光泽了,乾枯,分叉,一梳掉一大把。她心疼那些掉落的头髮,可她知道,生完孩子会好的。

苏陌將掉落的头髮从梳子上取下,揉成一团,扔进纸篓里。她看著纸篓里那团黑乎乎的头髮,嘆了口气。

“会长的。”苏陌说。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梳完头,苏陌替她挽了一个松松的髮髻,用一根布条扎住。她已经不用玉簪了,因为玉簪太滑,挽不住她日渐稀薄的头髮。

布条是苏挽月给的,用棉布做的,软软的,不伤发。她照著镜子,觉得自己老了许多。

不是年龄的老,是疲惫的老。她的眼下有青黑的眼圈,眼袋也出来了,脸上的浮肿让她看起来像胖了十斤,可她知道那不是胖,是水肿。

她用手指按了按小腿,一按一个坑,坑要过很久才能弹回来。苏陌说,生完就好了。她信。

早饭是苏挽月做的。

一碗小米粥,一碟清炒山药,两只小笼包,还有一小碗豆浆。许灵妃的胃口不如前几个月好了,因为肚子太大,顶著胃,吃一点就觉得撑。她喝了半碗粥,吃了半只小笼包,便放下筷子,说吃不下了。

苏挽月看著她,眼中满是心疼,说:“再吃一点。”她摇摇头,说:“真吃不下了。”苏挽月便不再劝,收了碗筷,將剩下的食物端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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