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变小的墨尔斯(2/2)

“不能。但你可以先適应一下。”

墨尔斯没有反驳,他只是坐在那把矮椅子上,缩在过大的灰色毛衣里,像一枚被时间暂时搁置的、安静的碎片。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他们继续像平时一样工作。只是墨尔斯需要站著才能碰到操作台,而赞达尔会在路过时顺手帮他把高处的东西拿下来。一次,墨尔斯想拿书架最上层的资料,踮起脚来也只够到第三层。他沉默了一会儿,像在评估重新爬上去的可能性,然后他感觉到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把那摞资料抽出来,放在了他能够到的位置。

赞达尔没有看他,只是像顺手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一样,转身走回了主控台。

墨尔斯抱著那摞资料,站在原地,过了两秒,然后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嗯。”

芽蹲在书架顶端,看著这整个过程,光芒轻轻亮了一下,然后小声说:“你俩现在看起来像在养小孩。”

“我没有在养他。”赞达尔说。

“他刚才够不到书的时候你帮他拿了。”

“那是顺手。”

“你还帮他卷了袖子。”

“那只是不想让袖子拖到地上。”

“你还把自己的毛衣给他了。”

“那是——那件衣服我本来就不穿了。”

芽在书架顶端晃了晃,光芒闪烁得像一只正在偷笑的萤火虫:“嗯,你说是就是吧。”

墨尔斯站在书架前,抱著那摞资料,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显然不属於他的、洗得发软的旧毛衣,然后他抬起头:“……赞达尔。”

“嗯?”

“这毛衣是你什么时候买的?”

赞达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很久以前。在空间站刚建好的时候。”

“你一个人买的?”

“嗯。”

墨尔斯低头捏了一下毛衣的袖口,那布料已经磨得很软了,边缘有些起球:“……它穿了很多年。”

“……是穿了很多年。”

“为什么还留著?”

赞达尔的手指停了一下。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墨尔斯,又转回去:“……因为还能穿。”

墨尔斯没有追问。他只是低头看著那件毛衣的袖口,安静了片刻。

那件毛衣在墨尔斯身上显得格外宽大,却带著一种模糊的温度——像一件被留在衣柜深处、却从未真正被遗忘的东西。他往沙发內侧蜷了蜷,把过长的袖子叠在膝盖上,又看了门口一眼。赞达尔没跟进来。

“……他说我这样像被毛衣吃掉了。”

芽悬停在他对面,光芒温和地闪了一下:“你介意的好像不是“变小”本身——你介意的是这件事在计划外发生,需要被別人照顾。”

墨尔斯顿了一下:“……我在意的不是这件事本身——是『计划外』这件事。任何计划外的东西都意味著需要別人来填补空缺,而我不习惯让別人填补。”

芽的光微微暗淡了一瞬:“那你现在可以试一下。”

墨尔斯抬起头看著它。

“你不想麻烦別人,但你已经麻烦了。”芽说,“而他看起来並不介意被你麻烦。”

墨尔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说:“……他確实没有说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一直在做。”

墨尔斯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下巴埋进毛衣的高领里,看著窗外的星光。

过了一会儿,门口传来脚步声。赞达尔端著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放在沙发边的茶几上。

“芽说你晚上没吃东西。”

墨尔斯看了一眼那杯牛奶,又看了一眼赞达尔:“……我不饿。”

“芽说你今天只喝了半杯水。”

“芽说得太多了。”

芽在角落里闪了一下:“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吃点东西,但你变小之后食量应该也变小了,喝点热的会舒服一些。”

墨尔斯沉默了一下,然后伸手捧起那杯牛奶。

温的,不烫。他低头喝了一小口,然后沉默了片刻:“……谢谢。”

赞达尔没有回答,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之间隔著一小段距离,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窗外的星光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把那杯牛奶的热气映成一缕淡淡的光。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吗?”

赞达尔忽然问。

墨尔斯握著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什么?”

“我认识你的时候,你就是成年人的形態。你不会长大——你没有经歷过一个需要被人照顾的阶段。”

赞达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想了很久的观察:“所以你现在变小了,可能是你在经歷一个你从未经歷过的阶段。”

墨尔斯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说,我这是在『补课』?”

“可能。”赞达尔说,“也可能只是算法把你变小的副作用。”

“那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赞达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著窗外那片星光的边缘,过了片刻才说:“因为我想知道——如果你真的有过一个需要被照顾的阶段,它会是什么样的。”

芽在这句话落下的间隙里,轻轻把光芒调暗了一度。

墨尔斯握著那杯牛奶,没有回答。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赞达尔的侧脸,然后转回去,继续喝那杯牛奶。

“这样也不错。你只要注意保暖就好了。”赞达尔说。

“……我会的。”

“还有,別在我睡觉的时候爬书架拿书。”

“……我又不是小孩。”

“你现在差不多就是。”

墨尔斯没有反驳。

当最后一口牛奶喝完时,窗外的星光仍然安静地悬在那里,像什么也没有改变过。赞达尔站起身,拿起空杯子,经过沙发时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应该保持这个状態,只要……不让自己受伤就可以了。”

“……我不会受伤的。”

“那就好。”

墨尔斯把自己卷进那条灰色毯子里,侧躺著,面朝窗户的方向,很轻地说了一句:“……晚安。”

“嗯。”赞达尔的声音在门口停了一瞬,“……晚安。”

第二天早上,墨尔斯醒来时,发现自己变回来了。成人大小,穿著那件仍然属於赞达尔的旧毛衣——但这次它只是合身了,不再像一只被毛衣吞掉的小孩。他坐在沙发上,低头看著自己那双恢復成正常尺码的手。

赞达尔站在主控台前,背对著他:“——你变回来了。”

“……你怎么知道的?”

“椅子上的凹痕变了。”

墨尔斯沉默了一下:“……你观察得真仔细。”

赞达尔没有回答。

后来,那件毛衣没有再被放回储物柜里。它被叠好放在了墨尔斯经常坐的那把椅子旁边,像一件不再需要被“存放”的东西。有时候墨尔斯会把它披在肩上,在空间站的走廊里走来走去。而赞达尔从来没有问过“你为什么还穿著它”。

他只是每次路过墨尔斯时,会不经意地看那件毛衣一眼,然后继续走他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