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大江健三郎诺奖演讲(1/2)
第199章 大江健三郎诺奖演讲
在来到这里之前,我是有一点孩子气的想法。
我以为,当一个作家站在这个讲台上,面对世界各地前来聆听的人,他会突然改变说话的方式,词语都会自动变成所谓的诺奖得主高度,就像是穿上了一件华丽的礼服。
现在我站在这里,却发现事情並没有那么的充满戏剧性。
我依然只能用我平日写作和与人交谈时习惯的那种方式说话。
从一个具体的地方,从一个具体的年月,从一些有名字的人开始说起。
在我还叫不清自己全名的时候,我已经认识了两样东西:一是家门口那棵树的形状,二是书页上黑色的小符號。
我成长的地方离大城市很远。
那里没有十分的简单,简单到几乎你都不会认为它会发生变化。
在那样的环境里,孩子们看的往往都是大人所看不到的地方:今天的风更冷了一些,大人们下班的时候有没有愿意和他们玩耍。
我第一次碰到文学的时候,並不知道“文学”这个词。
那只是一本文库本,上面有一些我勉强能拼读出来的汉字。
我记得书页有油墨味,也有旧纸的味道,大人们在忙別的事,只有这个小东西安静地躺在灯下。
我翻开它,不是为了理解什么“主题”,只是出於一种孩子式的好奇:这些黑色的符號为什么能让大人一页页地翻下去。
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以为书只是“別人的故事”。
直到某个傍晚,我读到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一个人回家之前,在街口犹豫了一下。
没有泪水,没有戏剧性的衝突,只是“犹豫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原来大人们在回家之前,也会犹豫。
原来那种在门口停顿半秒的沉默,也值得被写在纸上。
作为一个孩子,我第一次感到一种微小的震动:平日里被我们视作“理所当然”的动作、表情和停顿,在书页上被重新亮起来了。
那並不是华丽的灯光,更像是一盏被放低的小灯,照在一块没人注意的地板上。
从那之后,文学在我心中的意义慢慢改变。
它不再只是“读完可以合上的故事”,而是一种提醒:提醒我不要太快地从他人的背影旁边走过,不要太快地替別人下结论,也不要太快地忘记自己的某些感觉。
我不是通过伟大的宣言认识文学的,而是通过那些非常细小的句子:写雨打在窗框上的声音,写母亲端碗时轻微的手抖,写一个学生在课堂上望向窗外时短暂的出神。
这些句子编织出一个和我所处的现实略微错位的空间:看上去还是同一个世界,但光线不太一样。
在那条缝隙里,我第一次学会了用“旁观”的方式看待自己。
后来我走上写作这条路,並不是因为我小时候就立志当作家”。更像是那个当年读书的孩子————
既然有人曾用文字照亮过我陌生而笨拙的日常,那么在我长大之后,也应该尝试把灯放到別人的日常里。
对我来说,文学的起点不是某个重大事件,而是那样一个非常普通的夜晚:在昏暗的灯光下,一个孩子並不完全懂书里的內容,却隱约感觉到原来“生活”本身就可以成为被认真的对象。
从那一刻起,我意识到:所谓“文学的目光”,也许首先不是看向远方,而是回望身边;不是解释世界,而是重新看清我们习以为常的动作、沉默与犹豫。
而我今天站在这里,仍然只是那个孩子的某种延伸,只是他有了更多的岁月可以回头看,有了更多必须写下的犹豫与停顿。
我常常听到很多人说文学是避难所。
他们说现实太残酷,所以我们退进书本;他们说文学让人暂时忘记身份、制度、歷史和衝突。
我理解这种说法,但我一直以来都没有办法认同。
对我而言,文学一开始恰恰不是“逃离”,而是“逼视”。
它把我推到现实的正对面,让我在无法承受的光线下睁开眼睛。
我在年轻时写过一些作品,试图面对我们那个时代最沉重的问题:战爭的责任、核威胁、政治与个体的关係、身体与精神的伤痕。
我並不是凭藉勇气去写这些,而是出於一种羞愧:如果我不写,如果我装作没看见,那些在歷史中被摧毁的生命,將在语言中再一次被抹去。
说白了,文学对我来说不是“安慰的房间”,而更像是一间必须定期进入的审问室。
在那里,我们要面对自己、面对国家、面对那些我们习惯以抽象名词概括的人群。
当然,文学替代不了法庭,也替代不了议会。
它解决不了赔偿、条约,也抵消不了爆炸里死去的孩子。写一百本书,也没法改变那个现实。
但文学可以做別的事:它可以拒绝遗忘。
它可以一次次把被简化成“歷史事件”的东西拆开,还原成一个个有名字、有脸、有呼吸的人。
我相信,这一点放在任何国家的文学上,都是成立的。
站在这里,人们称呼我为“来自日本的作家。”
这是事实。
但如果仅仅停在这个身份上,我会感到不安。
日本文学在过去一百多年里,在世界读者眼中有著复杂而矛盾的形象:有人把它当成盛开在远处的樱花林,轻盈、脆弱、充满哀愁与空无;有人把它当成某种哲学的象徵,与禪、空、无常这些词划上等號;也有人借它来验证对这个国家的各种想像:军事化的过去、经济奇蹟、技术与孤独的共生————
而,在我的日常经验里,这些宏大的標籤往往是无效的。
我看到的日本是这样的:在乡村,老人越来越多,孩子越来越少;在城市,电车越来越准点,人们的脸上却越来越疲惫;电视里不断播放著各种娱乐节目,而夜深之后,独自喝酒的人越来越多。
在这些具体生活里,“国家”这个词很远,真正贴在皮肤上的,是工作、家庭、不安、疾病、衰老,是那些你必须每天面对却很难向別人开口的困境。
文学必须在这里做出选择:它可以服从“国家形象”的要求,成为橱窗里陈列的商品,向世界展示一个经过美化、剪裁的日本;它也可以背向橱窗,转身走向街道与房间,去面对那些不会出现在观光海报上的角落。
我选择后者。
这並不是出於什么崇高的志向,而是出於一种本能:我对抽象名词缺乏信任,对具体的人和他们的处境更感兴趣。
所以当別人问我:“你觉得日本文学的未来在哪里?”
我说不出漂亮的一句话。
我只能说:它不在任何宏大的口號里,它不在“民族的”“东方的”“后现代的”这些標籤里,它只可能在一个个实际存在的生命里,在那些愿意用时间去倾听、去描写这些生命的作家的笔下。
如果我们以“国家代表”的期待来审视文学,往往会把视线固定在某些中心:政治中心、经济中心、文化中心。
但是,在我的写作经验里,真正让我感到必须写下来的人,往往来自所谓的“边缘”。
很多人都来自边缘,残疾的孩子、被人指指点点的职业、还有就是那种一提就被亲戚躲开的家庭。
他们不伟大,但是他们都要活下去。
这种努力,在我眼中,比很多宏大的口號更值得被记录。
我一直觉得,文学最重要的职责之一,是防止某些人被彻底“统计学化”。
当我们只用“老人”“失业者”“残障者”“单亲家庭”这些词来谈论他们时,他们就变成了社会学报告里的数字,被视作问题或指標。
而文学可以做的,是再一次把这些数字拆解成一个个有具体面孔的人:有他们喜欢的歌曲,有他们害怕的梦,有他们在公交车上望向窗外的一瞬间。
在这个意义上,我对日本文学的期待,其实很简单也很严苛:它要敢於走向边缘,敢於与那些被视作“非典型”的人同行;它要拒绝把他们塑造成“象徵”,而是允许他们保持复杂、矛盾、甚至不討喜;它要承认,我们这个社会有许多难以言说的裂缝,而不是匆忙用“和谐”“传统”“现代化”这些词去覆盖。
这样的要求,对任何文学来说都不轻。
但如果一个国家的文学要在世界文学中占有一席之地,它不是靠输出风景或怪谈,而是靠它对自身现实的诚实度。
站在这个讲台上,我自然感受到“世界的目光”是有多么的沉重。
许多作家一旦获得某种国际奖项,立刻会被要求承担两种相互矛盾的任务:一方面,他们要“代表本国文学”;另一方面,他们又被期待写出“世界都能读懂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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